第06章:幽谷残灯暗
第06章:幽谷残灯暗 (第2/2页)冷月如霜,泻于嶙峋怪石上,石影参差,似冥府千面,森然欲扑,煞是可怖。
孙新桐长衫猎猎,负手立于石阵之心,眸光如刃,欲剖开夜色。郜怀茹白衣染尘,错金锏倒贴背脊,杀气凝霜,宛如修罗降世,步步紧随。右后一箭之地,李如澹、纪染、刘定钦并二十刀客,刀未出鞘,寒意已割面;左后同距,温简、史通、鲁相亦率二十刀客,屏息而立,三股人马排作“人”字,锋尖向前,静候孙新桐一声令下。
孙新桐举目四顾,疑窦丛生,低声道:“怪石为景,如真似幻,景随步移,方位瞬息错乱,暗合九宫之理,却又看似粗鄙……不像玄门高人手笔,倒似……”话未尽,郜怀茹已冷然截断:“区区乱石,安敢噬人?”她眸光一挑,喝令:“鲁相、史通,各点五人,分左右探锋;鞠、养二位姑娘,各率五人押后,虚实即报,不得迟延!”四人轰然应诺,依计而行。
孙新桐眉心骤跳,欲阻不及,只得低声补一句:“石阵藏杀机,诸位以命为先,但有风吹草动,立刻撤身,不可恋战!”
几人齐声应诺,鲁相、史通当先掠出,一左一右,分自兑、巽二位闪入阵中。李如澹、纪染各率刀手守于阵口,剑拔弩张,以防不测。
且说鲁相甫一踏入,浓雾翻涌,天地失色,唯有一片乳白。怪石森立,似眠非眠,似行非行,随鲁相等六人步履悄移,暗转方位,每一挪移,恰将生门死死阖上。
鲁相心知不妙,纵身左突右冲,连换身法,仍被石影层层锁困,如坠迷笼,寸步难移。不知耗去几时,忽闻李如澹一缕传音,幽幽穿雾而至:“阵内如何?”声似远在天外,又似耳畔低语,虚实难辨。鲁相自入阵来,寸功未立,闷哼一声,未肯回话。
再踏数步,举目四顾,竟似又返原点,胸中烦火陡升,怒喝道:“区区乱石,岂能困我!”铁棍紧握,一式斜劈而下,轰然震响,将面前巨石击碎泰半,石屑四散,雾中犹见石影重重,迷人双眼。
石屑未落,忽有寒星数点,自碎裂处射出,破空锐啸。鲁相手腕一沉,铁棍挽作一团乌光,舞得泼水不进,“叮叮”连声,星火四溅。他低喝道:“小心!”
话音未落,六人之势已被那暗器冲得七零八落,恍若沸锅之蚁,东倒西歪。脚下大地忽起嗡鸣,尘土翻涌,一排排削尖竹签破土射出,如林矛戟,寒光乱闪。鲁相脚尖一点,借势拔起,铁棍“嗡”得贯入地面,生生撑住身形。尚未落地,雾中骤起弓弦急震,数点寒芒化作飞蝗,啸风而至。鲁相沉肩坠肘,腰腹发力,整个人旋如陀螺,棍影层层叠叠,卷成乌幕,护住周身,朝后坠去,只听得“劈啪”密响,箭矢触棍即折,碎杆乱飞。
身后两名刀手反应稍慢,足踝已被竹签贯透,血花迸溅。只一迟疑,雾中寒星又到,利箭透骨而入。那箭簇生有倒钩,尾缠细丝,甫一入体,阵外便有人猛力回扯,“嗤啦”一声,血肉翻卷,连骨带筋撕出半尺。那二人惨嚎未绝,第二箭又至,穿喉破胸,血雨喷洒,顷刻倒地,抽搐数下便自气绝。余者被那撕肉裂骨之酷刑所慑,胆寒脚软,哀声四起,恍若九幽鬼哭。
鲁相纵马江湖半生,刀口舔血,亦非心慈良善之人,然如此歹毒机关却是首见。耳听同袍惨号,眼观血肉横飞,一股凉气自尾闾直冲天灵,背脊汗毛根根倒竖,铁棍虽仍舞得泼水不进,臂上却已透出丝丝颤意。
阵外,李如澹虽隔重雾,却把惨呼与棍风听得真切。忽见铁棍一端破雾而出,她当即娇叱:“公子休慌!”莲步疾踏,单掌倏探,攥住棍梢,内力一吐,顺势猛送。鲁相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道托住棍梢,整个人似被云飞,凌空翻出三丈,稳稳落至阵外。
几乎同一瞬,数点寒星紧追而至,破空尖啸。李如澹脸色煞白,足尖一点,纤腰反折,贴地斜滚。“噗噗”连声,箭矢擦鬓而过,射穿身后两名刀手,没地三寸。尚不及起身,尾缠的细丝骤然绷紧,“嗖”得一声,箭羽倒拽,连泥带血,将刀手、拖回雾阵深处,眼见已无生机,只余几缕血腥在夜风中打转。
另一侧,史通身形狼狈,贴地翻滚,自雾口挣出。鲁相、李如澹惊魂未定,惨状在前,纪染心头骤凛,不暇思索,足尖一点,飘然疾退。身后一名刀手稍慢半息,但闻一声破空,细丝缠箭贯入胸膛,血花未绽,丝绳骤紧,生生将那人拖回雾中。哀号只起半声,便无声响,余音尚在,血腥暗涌,昭示生死殊途。
众人狼狈掠回,止于郜怀茹身后。灯球火把照处,衣裂血污,喘息相闻。郜怀茹面冷如霜,未发一语。孙新桐抬手点勘,细细数来,先踏入阵者十二人,仅余鲁相、史通二人;后队十二人,折损有三。不过盏茶工夫,十三条性命便如露电,尽灭于雾石之间。夜风猎猎,众皆垂首,无人敢先出声。
“哈哈哈!”雾外忽传一声长笑,清越穿云,带着三分轻狂七分傲岸:“敢问丰姑娘,此阵滋味如何?”
郜怀茹眸中煞气一涌,樱唇方启,尚未来得及叱骂,孙新桐已半步抢前,声音冷得似雪夜碎玉:“何前辈好手段。乱石为局,飞箭作子,步步精算,招招夺命,生杀活剥,眼都不眨,当真令小女子‘佩服’!”说到“佩服”二字,她微微仰颌,尾音陡然拔高,如寒锋出鞘,霜刃映月。
何不逆笑意不减,语调悠然:“小友既知妙处,老夫更当拭目以待。老夫便在阵内相候,可莫让老夫空等才好。”
孙新桐十指攥得“喀吱”作响,指节泛白,胸中一口恶火几乎破喉而出。她阖目长吐,将怒意缓缓压入丹田,这才回首,望向鲁相、史通。二人衣袍褴褛,垂首立于面前,神情狼狈。孙新桐声音低冷,却字字清晰:“劳烦所见所遇,说与我听。”
鲁相干咳一声,先开口道:“入阵三步,雾浓如粥,石影晃移,生门瞬阖……”史通接着补充:“竹签突起,箭发如蝗,尾系细丝,中者即被拖回……”两人交替,不敢隐瞒半分。孙新桐凝神细听,偶尔插问一句,便叫他们再述方位、远近、声响、风向。待得问罢,她自腰间抽出一面杏黄小旗,旗杆不过筷子粗细,顶端却削得尖锐。
孙新桐蹲下身子,以杆作笔,就地划沙。沙飞石响,先布九宫,再点七星。何处石移,何处签起,何处箭发,皆以小点为记,大圈为石,交叉为矢。片刻之间,阵图已显雏形。她犹嫌不足,又取碎石、断枝,或立或斜,添做“机枢”、“雾眼”、“丝引”诸物,竟将一座杀阵尽缩于三尺沙地。
布置既毕,孙新桐起身俯瞰,双手负后,星眸半阖。夜风拂袖,灯火摇晃,她整个人却似钉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一炷香时间过去,黄沙上已落下她一道纤细影子,纹丝未偏,仿佛连呼吸都凝成冰针,钉入了那副阵图之中。
孙新桐忽一抬首,眸光如电,映着月色透出冷冽锋芒,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外以乱石为九宫,锁人进退;内藏箭弩成七星,夺人生机。二者互为表里,牵一宫则七煞并起,好着!”她收摄心神,吩咐数名刀手,返来时路。事毕,指尖飞快地掐动“六壬”诀,唇角微动,似与天地干支默默交谈。
片刻,她抬眼望向温简,语气沉稳:“温兄,暗器一途,你独步此间。稍后你伏于阵外,依令钉石为记。丝颤而不动者,为实宫,丝震而偏者,为虚宫。虚实既分,方可动兵。”温兄点头,闪身没入夜色。
孙新桐又转向刘定钦、李如澹:“你二人轻功最佳,各领四名好手。观我旗尖所指,便是入口。须在一个呼吸内穿石而入,踏位不准者,宁退莫强。”
“鲁相、史通!”她再喝:“你二人亦率四名弟兄,候刘、李二队入阵后,以阵旗为号,第二波突入。众人各携草假人一具,入阵后不可妄动,但闻机括响,即掷假人向箭。箭发而扯,其势自缓,届时伺机而上,自可破阵!”
说罢,她取来四杆杏黄小旗,旗角绣赤纹,火把下猎猎生辉。孙新桐分递四人,声音低而清寒:“破阵之后,掷旗为号,余者望旗而入,不得有误!”
四人齐声应诺,各将阵旗斜插腰后,杀气悄然盈袖。夜风突起,吹得沙图飞散,却吹不灭那一双双寒光湛然的眼睛。
诸人抱拳,沉声应诺。须臾间,刀手已抱回山草枯枝,撕下衣袍拧为草绳,三缠两绕,便扎成八具草人,胸背鼓胀,依稀似人形。
仰头望天,铅云低垂,星月无光,只剩半轮冷月被浓云吞噬,夜色愈发沉郁。
孙新桐柳眉斜飞,杏黄小旗倏然一指,低声喝令:“东南兑位!”她语声未落,温简已自暗影中掠出,手腕一抖,一枚三寸银针拖出细细红绳,“嗤”一轻响,钉入雾石半寸。雾石似被无形之力所激,微微震颤,悄然横移尺许,石根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轧声。
孙新桐双眸如焗,瞬也不瞬地盯着红绳走向,眼见绳线轻颤后忽而绷直,她猛斜挥阵旗,喝声短促如刀:“东北震位,入!”
李如澹、刘定钦早蓄势待发,闻令身形齐晃,恍若双箭脱弦。二人各提两具草人,衣袂猎猎,足尖几乎不沾地面,瞬息之间已没入浓雾石影,只余残风回旋。后方四名刀手慢了半拍,眼前雾气生、石墙合,生门闭阖。四人牢记孙新桐告诫,不敢强闯,急收脚步,持刀守于原处,屏息以待下一轮旗令。
甫一穿石入阵,浓雾扑面,寒意透骨。李如澹、刘定钦并肩停于一块龟背形怪石之前,四目如炬,穿透雾纱,环扫周遭。十步之内,雾气犹可分辨,石影幢幢,或蹲或立,正如鲁相先前所绘;再远,则天地一色,唯闻低风呜咽。二人不敢怠慢,右腕旋动,兵刃上手。
石影乍晃,雾气暗涌,两块嶙峋怪石忽如活兽,悄然错位。李如澹与刘定钦目光一撞,心领神会,竟无半分迟疑。
“断!”二人同声低喝,剑起刀随,寒光划弧,直斩石腰。轰然震响,石屑飞扬,尘沙如瀑。沙幕未落,地面剧颤,一排削尖竹签破沙疾吐,势若蛰龙昂首。二人足尖一点,身形似鹤冲霄,拔起丈余,衣袂猎猎,堪堪避过破土毒锋。
身形尚悬半空,雾深处已闻“嗡”一声低弦,宛若夜鬼拨琴。下一瞬,寒星数点,破雾而出,直奔二人胸口。李如澹旋腕挽剑,“叮叮”数声,将箭雨尽数荡开。刘定钦卷浪刀快旋,击碎漏网箭矢,顿时铁屑四溅。借力翻身落地,二人耳贴风动,循那弦声来处,倏得探臂,将那两具枯草假人抛入浓雾。
箭矢寒星,铁石尚穿,何况枯草腐木?但闻“噗噗”连声,假人瞬间便被透体穿过。尾丝骤紧,阵外暗手猛然回拽,倒钩噬肉,更噬草茎,竟将两具假人拖得贴地狂走,沙土翻卷,如活尸奔逃。李如澹、刘定钦半空拧腰,身形倒折,脚尖互点对方刀背剑脊,借劲加速,化作两道惊鸿,贴地追扑,去势比箭矢更急,紧贴假人背后,直冲箭矢来处。
二人身后忽来暴喝,正是鲁相、史通入阵闯关。鲁相铁棍横扫,史通单掌翻浪,携四名刀手破雾而入。棍风掌雨,强行劈开一道缺口。
刘定钦一刀在手,胆气倍豪,更无草人牵绊,轻功施至极处。但见人影斜掠,似鸿雁穿云,瞬目之间已追至假人停处。烈溪宫门人方自探手欲抓草人,尚未及腰,刘定钦刀光已如怒潮卷至,“唰”一声响,刀锋过处,假人裂成两爿,鲜血随刀光喷薄,那名门人自眉心至腰际被劈成两段,生机尽断。热血冲空,白雾顿时染成绯幕,腥风四散,令人作呕。
耳畔又起一声短促惨呼,凄厉如夜枭,刘定钦不必回眸,便知李如澹亦已得手。他刀势不收,足尖点地,身形贴雾飞掠,直扑第二名弓手。阵外烈溪宫弟子虽擅远射,但近身搏击,哪里是刘定钦对手?眼见刀浪排空,那人骇然举弓横挡,岂料卷浪刀锋锐非常,刀光一闪,连弓带人齐齐削去半边,血瀑再次冲天。残尸倒地,抽搐未已,刘定钦已纵出丈许,刀尖滴血,猎猎刀风卷碎浓雾,杀向下一人。
气息三转,杀声四起,鲁相铁棍开道,史通双掌断后,已循破隙杀入阵中核心。刘定钦耳闻杀伐,手腕一抖,卷浪刀背猛磕地面,借力翻身,反手将杏黄阵旗掷出。旗杆贯注真力,破雾穿岩,竟带起一道锐利啸声,直钉孙新桐足下青岩,杆尾犹自颤鸣。紧随其后,李如澹、鲁相、史通亦各扬臂,三旗连珠而出,“嗤嗤”裂空,插成一字,旗面猎猎。
孙新桐踏前一步,素手高举阵旗,真气灌音,清喝震夜:“破阵!”喝声未绝,温简早已腾身而起,如苍鹰扑兔,单掌贯注十成功力,猛劈西南巽位巨石。“轰隆”巨响,石屑漫天,雾浪翻涌。巽位主风,风眼一碎,迷雾顿被夜风倒卷。与此同时,刘定钦在东北震位听得碎石声响,左掌蓄劲,亦拍向身旁怪石。“咔啦”裂帛声中,雷位石崩,风雷相搏,雾幕霎时被撕开一道巨口。
“杀!”郜怀茹锏尖指阵,凝音成线,虽不如黄钟大吕,却直灌入耳。
众人得令,刀出鞘,剑横空,如潮水般涌入。力者搬石,兵者砍竹,刀砍剑挑,劈山断木;前后呼应,左右夹攻,所过之处,怪石尽落,暗签齐折,杀阵崎岖,顷刻被夷为坦荡平地。
雾散石崩,月色浩瀚,天光乍破。郜怀茹执错金锏,连破两阵,衣袂猎猎,杀气未收。前路残烟薄袅,四野无声,她眸光一寒,朗声震谷:“阵已破,藏头露尾,何不出来一见!”
“丰姑娘座下奇士,果然手段通玄,连破幽景、绝死二阵,老夫佩服。”何不逆声匿雾后,不见其形,语中却无半分颓丧,反挟得色:“诸君酣战至此,人困马乏、气血两亏,且抬眸再观,此间乾坤,尚未见底。”
语声未绝,雾幕轻翻,数道幽影绰绰而出。定睛细看,赫然是江烈、金笑开、赵三、陆九四人,面容凝冷,如鬼似魅,并肩而立。
史通朗声大笑,声震林樾:“何老头不通武艺,即便江烈武功再高,我们这么多人,如何拿他不下?”他一身横练武功已臻化境,筋如龙蟠,骨似铁铸,寻常刀剑触之即,方圆百里,罕有敌手,休说赵三、陆九之流未入其目,便是金笑开,于他看来不过巧技花活之辈。
金笑开襟怀洒落,毁誉如风过疏竹,史通之言,只当耳边蜩螗,一笑便了。赵三、陆九本就草莽血性,最受不得轻蔑,四目暴瞪,赤丝盈眶,怒火欲裂胸而出,方欲喝骂,雾深处何不逆的嗓音已悠悠飘来:“落山会当家,还是这般目空四海,豪气干云。”
语声未歇,忽闻林叶簌簌,两翼杀气悄然逼近。但见烈溪宫弟子,如鬼魅自暗涌出,刀剑映残火,寒芒点点,似幽星坠夜,已将郜怀茹诸人退路封尽。
郜怀茹眸色沉霜,五指紧扣锏柄,指骨“咯咯”作响。孙新桐眉峰骤锁,神色肃穆,目光转动,心思已沉。方经鏖战,虽破双阵,但所携人马折损近半,屈指可战者不足三十;反观烈溪宫,幽影层出,已逾四十,刃映火光,森若寒星,步步成围,好整以暇。孙新桐心念电转,冷声掷出,欲乱敌意:“以宫内门人性命为饵,诱我入彀,何前辈好狠的手腕。”
雾后何不逆低笑三声,如夜枭掠林,心知孙新桐意在挑拨,浑不在意:“此刻方醒,不免太迟?”话音方落,刀光霍霍,步步逼近。
“好,好一手请君入彀,好一手以逸待劳。”郜怀茹银牙狠咬,杀意冲霄,骤然发力,一个“杀”字,如雷音炸响。一字出,寒夜迸裂。孙新桐素手飞扬,杏黄小旗如流星破空,分钉东南西北四角,卷起猎猎罡风,将惨白雾潮撕得七零八落。雾未散尽,郜怀茹一跃丈许,不过转瞬,已然直逼江烈面前,单掌运出,如黄龙出海,直噬江烈咽喉,取命只在顷刻。
江烈巍然如山,眸底冷月不波。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手掌自他肩后倏然探出,指如铁戟,掌缘泛着青白之色,直撄郜怀茹锋芒。
双掌交击,如沉雷坠地,罡风炸裂,卷得三丈内碎石横飞。郜怀茹掌力倾泻,势若怒潮决堤,万钧内劲尽注掌心,欲一合震碎敌骨。岂料对方掌力更似苍穹翻覆,沛然莫御。两股狂澜对冲,郜怀茹只觉胸口如遭巨锤,气血翻涌,竟被硬生逼退七步,步步陷地三寸。
“江上机!”她借退卸劲,寒声吐出三字,眸中惊电一闪而逝。手腕反翻,“呛啷”龙吟,错金锏跃入掌中,月色下涌起一层赤金寒芒。只一吐纳,真力灌臂,衣袍无风自鼓,猎猎若刀。杀机冲霄,夜云似散,已然动了真怒
“江山代有才人出,丰姑娘果真不凡。”江上机朗声轻赞,自江烈身后缓步而出。月色映着他虎目寒光闪动,却面色如常,双袖负后,步履从容,似闲庭看花,不见半分烟火。目光环扫,声转低沉:“我江府与姑娘素无宿怨,与大刀寨、落山会、飞云岭亦井水不犯河水。诸位闯我九溪大阵,杀我江府门人,兵戈赫赫,究竟……”话至此处,忽得一顿,下一瞬,舌绽春雷:“意欲何为!”四字如铅云坠穹,挟万钧之势,震得雾气倒卷,众人耳鼓嗡鸣,气息俱为之一滞。
“意欲何为”四字余音未绝,温简、史通、鲁相已不约而同侧目,望向郜怀茹。自她入境以来,便以雷霆之姿,收拢大刀寨、落山会、飞云岭众寇,降鲁相为己用。可时至今日,她从未吐露半句来意。如今江上机当面喝问,群雄心中疑窦,顿如野草疯长。
“江府主,此言差矣。”李如澹斜踏半步,与郜怀茹并肩。她身量虽短半头,却挺若寒枪,肩背削直,飒爽英锋不逊分毫。两人一左一右,渊渟岳峙,杀气未动,已自威生。李如澹唇角勾起冷弧,声似薄冰相击:“素无恩怨?恰恰相反,血仇似海,不共戴天。”
江上机双眉微颤,低哑含疑:“鞠姑娘何出此言?”
李如澹抬眸,目光如刃,一字一寒:“敢问江府主,可识得‘彭系克’此名!”
“彭系克”三字甫落,温简、史通、鲁相三人齐齐色变,如被毒刃刺心,各退半步。江上机更是雷霆暗击,老躯微震,眼底翻涌血浪。然其养气数十年,瞬息之间,狂澜乍压,面色复归古井,只余指节隐隐青白,透出心底波涛。
不容江上机启唇,李如澹声若寒刃,再斩夜空:“二十八年前,温兄负笈赴京,春闱落笔,本该金榜题名,奈何严党鬻爵,科场舞弊,反将他名一笔勾销。事发之后,奸党恐泄机关,遣人灭口,阖族一十三口,夜中血流成渠,操刀者,即彭系克!”旧事重提,温简如遭雷噬,身形剧震,十指攥得“咯咯”爆响,骨节尽白。
李如澹声未绝,冷电再续:“二十六年前,严海巡按胶东,色胆包天,于民间强夺碧玉。鲁兄之姊抵死不从,严贼震怒,复使彭系克斩其满门,其父、母、兄、姊,一夕尽殁。唯鲁兄稚龄贪玩,未随人行,方得残喘。”她冷笑两声,眸中杀光更炽:“史兄挚爱,我等姊妹至亲,哪一个不曾受严党刀下之劫!”言至末句,她咬牙切齿,声似裂帛,眼角眦裂,血线隐现。
江上机面色再变,声线沙哑三分:“老夫观你不过二十出头,这些陈年旧事,是如何知晓?”
李如澹双袖一敛,再探时,丢去长剑,掌中已倒扣一对峨嵋刺,寒星两点,映得她眸色如霜: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,江府主,或该称你,彭系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