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外差
第八章 外差 (第2/2页)王小七连道“不敢劳郎君赐菜”,小心地咬了口羊肉:“郎君问大官人宅上人来的多不多,是有事禀大官人么?郎君得大官人器重,若有事,自往求见不就是了?大官人总不会不见。”
“我不过随口一问。”
王小七道:“郎君在上,恕小的冒昧,昨晚郎君到店时,小的本还疑惑,郎君怎得了大官人看重?方下才知,郎君不仅有才,待人也仁义,却绝非宋写算那般容不得人的。”
这话来的突兀,寇显忠怔了下,问道:“七哥,这话怎么说?”
“郎君不是本地人,却能得大官人重用。郎君不知,店里的店伙们都是稀奇!”
寇显忠讶然:“七哥知我不是本地人?”
王小七陪笑道:“郎君莫要取笑。小的虽然耳钝,郎君的口音也一听便知,不是雄州本地。”又道,“小的大胆猜一猜,郎君是不是……?”侧了半拉身,往北边指了指。
寇显忠毕竟才到此间月余,听时下人说话虽然能懂,对口音的细微区别还不甚敏感,不意自己的来处,已被店中人猜到。
他筷子停了停,笑道:“七哥这耳朵,哪里钝了?”
“大官人从来不用外地人,更别说那边来的了。郎君能得重用,羡煞人等!”王小七羡慕道,“可惜小的愚笨,空有两膀子力气,店里也只能做个洒扫。”摇了两下头,“再羡慕郎君,——休说青天白日了,就是梦里,也不敢想有什么机缘,能得入大官人的眼。”
“……七哥,你想要什么机缘?”
王小七道:“郎君又取笑小的了。小的一个扫地皮的命,敢想什么机缘!”
与寇显忠倒上酒,仍是屁股只坐一角,又道,“郎君就不同了,又得大官人器重,待人也义气,说不得,转日就再高升。到时,万乞郎君不要忘了小的。”
寇显忠心中微怪。
这王小七,从刚才第一句话起,就说自己得萧衍卿“看重”,酒菜已上,话说半晌,转来转去仍不离此个话题,却未免奇怪。
寇显忠便吃了两筷子鱼,饮了杯酒,看他说道:“七哥,你才是说笑。我才来店里一日,如何便能再得高升?”
“秋蝇是大官人的心爱书童,等闲人不会遣他送。小的昨晚一见他跟在骡车边,就知车中人,必是大官人极看重的人。郎君高升,是迟早的事。”王小七又殷勤地给寇显忠斟了杯酒。
寇显忠又饮了,笑道:“要真像你说的,到时,我与大官人说,与你换个好差事。”
王小七喜道:“郎君若肯提携,小的做牛做马,报郎君恩德!”
起身冲着寇显忠,行了个叉手大礼,又热切道,“老夫人现住店里,有什么事,只管交代小的,若想出去走走,小人在城里都熟,也尽可吩咐,小的保管服侍的老夫人妥帖。”顿了下,“郎君村里的事,小人也能出力。小人别的没有,力气尽有,扛个包、推个车,尽使得。”
“……什么村里?”
王小七道:“郎君从那边来后,不是先借宿在了哪个村中么?小人若说错了话,乞郎君勿罪。”
“七哥没说错,我先前确是借住在李家村,村里有个族叔在。这两日我便打算回村一趟。这般说,我便不客气,至时免不了劳烦你了!”寇显忠举杯,呵呵笑道,“七哥,你怎只说不喝?碟里的羊肉都快放凉了,不合胃口么?来,你我碰上一杯。”
王小七恭谨应声是,回到桌后,酒杯放得低低的,虚虚碰了,一饮而尽,再又给寇显忠满上,夹了羊肉吃下,恭声道:“郎君面前,小的唯恐失礼。郎君年纪轻轻,已是店中写算,大官人重用的时候,想是还在后头。”见寇显忠不接腔,便继续道,“那宋写算虽是……”
“七哥。”寇显忠打断了他,“宋写算来了。”
王小七赶紧住口,急转过身。
果见宋写算背着手,正往这边来,很快到了近处。
王小七下揖作礼:“小的见过写算。”
宋写算皱着眉头,与寇显忠道:“我交代的差事,你办完了?与个不相干的,又吃又喝,这么半晌!”扫了眼桌上的羊肉,越加不快。
“这就接着去办!”寇显忠放下筷子,顺着宋写算的视线一瞧,忽发促狭之心,笑与他道,“宋先生,这羊肉虽不比煎白肠细碎鲜肥,胜在大块爽利,先生如不嫌弃,请尝一尝。”
饶是雄州接壤辽地,不缺羊,这一盘羊肉也三二百文,宋写算哪里舍得吃过?不自禁地便往羊肉上又盯了盯,教训道:“你这寇郎君,好生不晓事!咱店的羊都是辽地来的松山羊,岂煎白肠那市井小食可比!又那煎白肠整根整条,怎细碎了?”
到底放不下脸面,他艰难地挪开了眼,“我往后院小憩会儿,你莫耽搁,快些将那几本草流拢好,我有别的差事与你。”迈着方步出堂,后院去了。
目送了宋写算出去,寇显忠往斜对面的酒楼看了眼,楼前空空荡荡,不见有人。
王小七刚才悄悄离开,也不见人了。
堂上寻了寻,没寻到他。寇显忠便请小二将剩下的菜打包,到了柜台,取出银子,换成铜钱,付了饭钱,请小二连饭带余下的钱都送上房间,自入账房而去。
半日时光,和上午一般,心神沉浸中倏忽而逝。
直到账房里昏暗到看不清字,寇显忠才恍知暮色已深。
半天没动,腰酸脖疼,他扔下笔,舒展了下筋骨。
这一日翻看下来,收益良多。
本是盘算尽快将内奸查出,以早一日从这邸店脱身,现在他没那般急切了。
单由这去年腊月一月的账册,他就推出了至少近来榷场走俏的货物都是什么,记下了几个大商贾的姓名、相貌。若能再多翻几本账册,有更多的数据可做参考,便不只是摸清“近来”行情,将来一段时日可能什么货物紧俏,没准儿也能推演出来了;商贾也能记得更多。
这些东西,千金不换,即便暂时用不上,往后总有能有用上的时候!
“黑灯瞎火的,怎不点灯?寇先生,点个灯也等小二来点么?”宋写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写算‘小憩’醒了?”寇显忠得了收获,心情不错,回头笑道。
入眼看处,见宋写算侧身立在门口,恭恭敬敬的样子。
再往外看,一个五六十岁,头戴幅巾,稀须花白,身穿深褐色绸缎直裰的矮瘦老者缓步跟来。
这老者停在门口,眯眯眼,打看了下寇显忠。
宋写算斥道:“总管到了,你还不快快见礼!”
总管?——萧衍卿的那族叔?
寇显忠心头诧异,他怎这时来了?离座行礼:“在下寇显忠,新来店的写算,见过总管。”
“上元节已过,客人要多起来了,尔等尚如此懈怠?”萧总管话很严厉,声音发虚,显是中气十分不足,“有两件外差,你俩明日办办。一个是城里没收齐的旧帐,宋写算,你去收一收;一个是城外堆垛场里,还有多少客人的存货,……寇写算是么?你去点点。”
闻得此言,寇显忠登时惊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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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,官牙、私牙:官牙是经官府核准、领有身牌的牙人;私牙指没有身牌的牙人。
2,座上宾:雄州榷场是宋辽通商的四大榷场之一,宋辽商贾汇聚,牙人有协查辽谍的义务。
3,路岐人:“路岐,不入勾栏,只在耍闹宽阔之处做场者,谓之‘打野呵’。”宋时对无固定演出场所、四处流动卖艺的民间艺人的统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