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他早就知道了!
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他早就知道了! (第2/2页)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,透着浓浓的心虚与不确定。
然而,她的话尚未说完,苏凌却忽然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轻轻摆了摆,打断了她。
“阿糜姑娘的心意,苏某心领了。”苏凌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送客之意。
“苏某说过,已无大碍,只需静养。倒是惊戈那边,失血过多,内息耗损,夜间最易反复,需得有人时刻留意。阿糜姑娘既为惊戈之妻,此时更应陪伴在侧,悉心照料才是。”
他略微停顿,目光扫过阿糜骤然变得苍白的脸颊,继续道:“如今夜已深沉,你我男女有别,孤室相处,多有不便。若阿糜姑娘并无其他要紧事……”
苏凌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——若无正事,便请回吧。
阿糜闻言,猛地抬起头。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微微颤抖,只吐出一个“我……”字,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又深深地低下头去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难堪与挣扎。
苏凌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深邃,仿佛在耐心等待,又仿佛早已看穿一切。
烛火“噼啪”轻响,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。
阿糜就那样低着头,坐在那里,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。
过了许久,久到苏凌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,她终于再次缓缓抬起头。
这一次,她的脸上已没了血色,眼神仓皇,躲闪着苏凌的注视,声音带着一丝强自压抑的颤抖和狼狈。
“是……是阿糜唐突了……本就不该来的……督领既已无大碍,惊戈那边也离不得人……阿糜……阿糜这便告辞了。”
说着,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猛地站起身,动作有些踉跄,甚至带倒了身下的椅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。
她也顾不上去扶,只是仓促地对着苏凌的方向又福了一福,然后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,朝着房门快步走去。
那背影,充满了慌乱、无措,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与绝望。
然而,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刹那。身后,苏凌那平静无波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,再次缓缓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。
“阿糜姑娘。”
阿糜的脚步,倏然顿住,僵在离门不过两步之遥的地方。
苏凌的声音继续传来,不疾不徐,却字字清晰。
“你深夜冒险前来,恐怕……不仅仅是为了问候苏某的伤势吧?”
阿糜背对着苏凌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既然来了……”
苏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。
“便是想好了一些事,下定决心,要告诉苏某一些话。为何……相见了,话到嘴边,却又犹豫了呢?”
阿糜的背影,在昏黄的烛光下,绷得笔直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仿佛被苏凌这轻飘飘的几句话,钉在了原地。
那扇近在咫尺的门,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苏凌话音落下,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声涟漪。
阿糜背对着苏凌,身影在摇曳烛光下凝固了片刻。
半晌,她终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。烛光映照下,她那原本精致秀美的脸庞,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,不见一丝血色。
一双剪水秋瞳,不再低垂躲闪,而是直直地望向苏凌,眸底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,又似有万千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激烈碰撞——震惊、慌乱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绝望与释然?
种种情绪交织,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。
她定定地看着苏凌,那双眼眸,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冰冷的雾气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那样看着苏凌,看了许久。
然后,幽幽地、极轻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微不可闻,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哀凉。
叹罢,她不再试图离开,而是默默转身,走回方才的位置。那把被她仓促起身带倒的椅子还歪在一旁,她俯身,动作有些迟滞地将椅子扶正,然后重新坐了下去。
她依旧是挺直了腰背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依旧是那份刻入骨子里的良好仪态。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刻意躲避苏凌的目光,却也没有迎上,只是微微垂着眼帘,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几茎清冷的兰草绣纹,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。
苏凌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,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,仿佛早有所料。
他并不急着追问,也不催促,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,看似随意地从身侧的书案上,拿起一本半摊开的、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卷。
书页因经常翻动而边缘微卷,纸张泛着岁月的淡黄色泽。
苏凌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文字,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。
静室内的气氛,因他这番动作,从方才的尖锐对峙,骤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。
过了片刻,苏凌才仿佛从书中回神,抬起眼帘,看向对面沉默不语的阿糜,主动开口,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,又像是在与老友闲谈。
“阿糜姑娘,你可知,苏某此刻在看什么书么?”
他的语气太过随意自然,甚至带着一丝闲适,与方才那直指人心的质问判若两人
。阿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,微微一怔,下意识地摇了摇头,声音低涩,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。
“奴家……不知。”
苏凌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,自顾自地,用那种仿佛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道:“这本书,名曰《四夷海洲图录》。”
“说来也巧,乃是苏某前些年,一次偶然拜访萧丞相时,在他那堆满典籍的书案一角瞥见的。”
“苏某当时见了,便觉有趣,遂向丞相开口借来一观。萧丞相倒也爽快,便赠予我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,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得到心爱之物的欣然。
“这《图录》啊,记载的并非我中土风物,而是那些毗邻我大晋四海之外,星罗棋布的诸多海岛、土洲的奇闻轶事。”
“举凡地理山川、气候物产、风俗人情、乃至部落传承、神话传说,可谓包罗万象,光怪陆离。”
“苏某得此书后,时常翻阅,每每有耳目一新之感,至今仍是手不释卷,常看常新。”
他说得娓娓道来,不急不缓,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本有趣的闲书。
然而,阿糜听着,头却垂得更低了,几乎要埋进胸口,交握在膝上的双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愈发苍白,甚至微微颤抖起来。似乎从苏凌口中如此平淡道出的话,却字字如针,扎在她的心上。
苏凌似乎并未察觉阿糜的异样,依旧用那种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探讨意味的语气继续说道。
“说来也奇,苏某观此《图录》,见那诸多海洲岛国,虽与我中土风俗迥异,但其地所出之人,无论容貌、体态、乃至某些细微习惯,倒也并非全无相通之处。”
“尤其渤海州海域之外,有些岛屿,其人肤色较我中土略深,眼窝微陷,鼻梁高挺,发色偏褐,且擅舟楫,通水性,好纹身以为饰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阿糜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绷紧一分。
当苏凌说到“肤色略深,眼窝微陷,鼻梁高挺,发色偏褐”时,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,虽然她极力克制,但那瞬间的反应,如何能逃过苏凌的眼睛?
苏凌的话音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微微一顿,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重新落回阿糜低垂的脸上。
他的目光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、仿佛真的是在虚心求教的笑意,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更添了几分深邃的探究。
他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,将那本《四夷海洲图录》,缓缓地、平稳地,朝着阿糜所坐的方向,推了过去。
书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最终停在了阿糜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苏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,依旧平淡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阿糜的心头。
“不过呢,这《图录》所载海岛土洲,林林总总,不下十数处,各有风貌,难以尽述。苏某每每观之,虽觉大开眼界,却也常感困惑……”
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,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,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但他很快恢复如常,目光直视着阿糜,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“苏某有些好奇,实在不知,阿糜姑娘的故乡……究竟应是这《图录》中所载的,哪一处海洲,哪一座岛国呢?”
他的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,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好学之士,在向一位可能了解异域风情的女子虚心求教。
“不知阿糜姑娘……能否为苏某指点一二,解此困惑?”
话音落下,静室之内,落针可闻。
“轰——!”
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苏凌那平淡的语调,那看似随意推过来的书卷,那“虚心求教”般的问题,组合在一起,却化作了最锋利、最直接、也最无法回避的利剑。
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,将她竭力隐藏的、最深的秘密,血淋淋地剖开,暴露在这昏黄的烛光之下!
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低垂的姿态,霍然抬头!一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的美眸,直直地撞入苏凌深邃平静的眼瞳之中。
那眼中,先前所有的慌乱、躲闪、委屈、挣扎,此刻全部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惊骇所取代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。
那张精致绝伦的苍白脸庞上,血色尽褪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愕,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、无所遁形后的茫然与……恐惧。
她看着苏凌,看着这个重伤未愈、脸色苍白、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,看着他眼中那平静无波、却仿佛能映照出她一切秘密的深邃目光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,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他知道了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
他不仅知道她今夜前来另有目的,他甚至可能……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,她的身份,她所有试图隐藏的一切!
这个认知,如同惊雷,在她心中轰然炸响。
阿糜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,只是那样呆呆地、失神地望着苏凌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烛火,在她骤然睁大的瞳孔中,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